棋圣聂卫平逝世！像瀑布般喷发的人生

 “像捍卫生命那样，下好这盘棋”

1969年9月，17岁的聂卫平去往北大荒，火车开了三天三夜，“我跟谁也没讲话，闷坐到嫩江，再坐车到山河农场。”

“聂卫平，听说你下棋很厉害？”邻座的青年试图搭话。“还行。”他简短回答，目光仍投向窗外飞逝的荒原。这句“还行”背后，是当时北京棋坛无人不知的天才少年——10岁赢过陈毅元帅，13岁夺北京市少年冠军，被中国围棋界寄予厚望的明日之星。

插队期间，聂卫平很快发现了“偷时间”的方法。每天凌晨四点，当其他人还在沉睡，他已悄悄起身，在仓库角落用自制的木棋盘复盘前夜默记的棋谱。没有棋子，就用玉米粒和小石子代替；没有棋桌，旧木板架在膝盖上就是战场。

1972年深秋，一件轰动整个农垦区的事发生了：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比赛的消息传到这偏远的农场，而聂卫平曾经的对手们正在北京与日本棋手对弈。

“聂卫平，你要是没来这儿，现在是不是也在北京下棋？”有人问。他没有回答，但那晚，人们看见他在打谷场上独自走了很久。

几天后，场部宣传干事突然找到他：“省体育局来了通知，要组织知青围棋赛！”原来，周恩来总理得知许多棋手在插队，特意指示“不能让人才埋没”。

比赛在哈尔滨举行。聂卫平先后打败了上海知青冠军、江苏棋手，收官阶段，他以半目险胜。颁奖时，省体育局领导握着他的手说：“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，无论在什么地方。”

离开那天，老支书塞给他一个小布包：“这是咱们自己种的烟叶，带给北京的老棋手们尝尝。”打开一看，烟叶下面竟是一副手工磨制的木围棋——棋子用深浅不同的柞木片做成，棋盘是桦树皮压制的。

“知道你舍不得这个。”老支书说，“记着，黑土地养人，也养棋。”

聂卫平棋力真正增长是在1972年至1973年间，国家集训队成立之后，他下棋更是几近疯狂。

聂卫平的辉煌一直持续到20世纪90年代初，中日擂台赛上他先后战胜了当年日本棋界几乎所有的超一流棋手，连续三次从悬崖边上拯救了中国围棋队，使中国队获得了前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最后胜利。

比赛期间，小林光一击败了江铸久，六连胜，中方只剩下聂卫平。

聂卫平说：“我一定会像捍卫自己的生命那样，下好这盘棋！”比赛前两周，胡耀邦亲自安排，和聂卫平打桥牌，帮助他放松。万里送给聂卫平一个网球拍，“强制性”地带他去打网球。聂卫平至今还记得：“万里不下围棋，但对围棋特别关心。”

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决战前，万里找到聂卫平，拿出一副网球拍，对聂卫平说：“送你一副拍子，你要学习打打网球，学会放松，学会了打网球，肯定能赢日本人。”

出发前三天，聂卫平做了一个梦。梦中他对小林光一，弈出准备多时的一招。没想到小林光一应了一招，居然更妙……第二天，聂卫平把这个梦，告诉队友。大家拿出棋盘一摆，果然如此！

赛前一天，聂卫平梦到了陈毅元帅。陈老总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：“你能够赢两目半。赢了两目半，你还能赢加藤。”聂卫平崇拜陈毅，终局时，他花了大量时间，清点目数。最终决定自损一目，拿下这个极大的心理暗示。

聂卫平第一次和陈毅元帅下棋是在1962年，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的棋室里，11岁的聂卫平正与陈毅对弈。

此后，聂卫平还和多位领导人一起下棋打桥牌。聂卫平与邓小平搭档，对阵万里和丁关根。叫牌阶段，邓小平突然冒叫到三无将，聂卫平心中一惊——这手牌并不够强。但当他看到邓小平平静而笃定的眼神时，瞬间明白了什么。

聂卫平比赛当天，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衣，上面写着“中国”二字。之后在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30周年之际，聂卫平透露这件红色的运动衣是他向一位女排运动员借的。

“我们中日韩围棋棋手比赛时，一般都穿西装，但是这一次我和小林光一的比赛，我是穿一件短袖的运动服，上面写着中国两个字，”

这身装束让日本对手也非常震惊，但聂卫平表示，自己早就计划好了，“我当时穿的是中国乒乓球队的队服，还是向一位女队员借来穿上，那么我为什么这么穿呢？当时小林光一气势很盛，之前在北京体育馆，他当着非常多的中国观众面前说：‘我是代表日本国家来比赛，所以我不能输，一定要战斗。’我那时就想，我也是代表中国来比赛，你不能输，我也不能输，那就分个高低吧，我就穿了代表中国的衣服。”

比赛接近尾声时，不多不少，赢了两目半！聂卫平击败小林光一，这在日本而言，无异于引爆了一颗原子弹。再战加藤正夫。聂卫平想要引爆的，是第二颗原子弹。

1985年11月20日，北京体育馆万人屏息。聂卫平轻轻落下一枚黑子，日本超一流棋手藤泽秀行缓缓推枰认负。这一刻，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以中国队奇迹般的胜利告终，而聂卫平——这位连续击败三位日本九段棋手的中国人，瞬间成为全民英雄。但谁也没想到，这只是“聂旋风”传奇的开始。

第二届擂台赛，聂卫平再次上演“孤胆英雄”的戏码，连胜五位日本高手，聂卫平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民族英雄。鲜花和掌声，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。

第三届，他击垮了当时如日中天的日本“电脑”武宫正树。到了最后，又是中日主将之间的对决：聂卫平VS加藤正夫。

最终，聂卫平中盘击败加藤正夫，豪取中日围棋擂台赛9连胜。三届擂台赛，聂卫平十一连胜，击败了所有日本超一流棋手，这个纪录至今仍闪耀着传奇色彩。

在庆功会上，中国围棋协会正式授予聂卫平“棋圣”称号。副总理方毅亲自将证书，颁给聂卫平。

中国历史上，只有黄龙士曾被称为“棋圣”，但那只是民间尊称。而聂卫平获得官方的证书，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。“聂旋风”从此变成了“聂棋圣”。

“中国足球彻底让我伤透了心”

棋盘之外，聂卫平是出了名的“大嘴”，对看不惯的事物，常常是敢说敢言，不留丝毫情面。

他是公开的“足球迷”，曾表示：“生活中围棋排第三，足球才是我的最爱。”因此，近些年国足一路下滑的表现，也成为了他批判的靶心。

据报道，聂卫平首次看球是在1959年，在工体看中国国家队对战前苏联。他曾见证戚务生、高丰文与徐根宝等球员以2-0的比分，赢得了对阵智利国家队的胜利，也曾看到中国队0-5输给沃特福德，“比赛震撼刺激”。

2001年，为庆祝中国男足打入日韩世界杯，聂卫平曾拿出一瓶出厂六十多年的茅台酒送给中国男足队，据介绍，那瓶酒是当年中央红军带回来的“孤品”，估值高达百万。

然而，2002年之后，国足再没有进入过世界杯正赛，聂卫平多次通过社交媒体表态，自己再也不看足球了，或者痛批国足的种种问题，流传度最广的是：“国足啊，就像我的智障儿子。”

2005年，在一档探讨中国足球的节目中，提到当年开启的茅台，聂卫平直言后悔为中国足球喝如此珍贵的酒。

他是较早一批公开批判足球腐败问题的名人之一，“足协内部必然是有些蛀虫，肯定是有的。把堡垒从内部坚固，借助公安部门的外力把环境搞好。”

“如果我是足协主席，首先要主动将中国联赛停赛一年，把所有人都交到公安部门。”聂卫平强调：中超少办一年没什么实际损失，顶多是经济方面略有损失，从技术上谈不上损失。“足协工作人员也要全部拿下，所有的位置都竞争上岗，包括足协副主席也拿下，所有人。”

2008年，谈到奥运会上中国男足的表现，聂卫平说：“中国男足踢成那个样子我觉得太正常不过了，中国足球我现在都懒得骂，过去我们是经常骂中国足球，那说明我们关心，现在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。中国足球现在不值一提，我觉得如果用‘一塌糊涂’四个字来形容比较合适。”

对于有人认为谢亚龙是中国足球在奥运会上全线溃败的罪魁祸首，聂卫平明确反对这样的观点，“中国足球的没落跟谢亚龙根本没有关系，如果非要说是谢亚龙的问题，那中国足球就太悲哀了，球迷水平就太低了。中国足球的根子是烂的，应该连根拔掉，如果什么时候廉政风暴触及足球，那么中国足球或许会有希望。”

“我想如果不痛下杀手，不出重拳，中国足球是没什么希望了。”

2009年，聂卫平在采访中，犀利评价足协考试选拔国字号教练，“考试选帅，这是明显的作秀！闻所未闻。你问我支持他们中的哪一位，我可以说全都支持。我支持他们的原因很简单，因为无论选出谁来，我想都没用，谁也没有能力将国家队带入世界杯。”

关于为何发表足球言论变少，他说：“我仍然喜欢足球，但是中国足球彻底让我伤透了心。我想这辈子，包括你们在座的各位，也没机会看到中国足球出头的日子了。”

2015年，当被问到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，聂卫平仍然直接表明：“主要是内部太黑！足协腐败，搞足球的人大家不是团结一致，不是一心一意为搞好足球，存在严重的腐败现象。反赌扫黑本身是对中国足球的一种净化，但我觉得还不够彻底，治标不治本，中国足球还是不行。”

聂卫平表示，在中国搞足球很容易身败名裂，“我觉得他们现在应该抱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心情，在发展的道路上总是需要人做出牺牲的。”

2019年，出席国际智力运动联盟世界大师锦标赛新闻发布会时，聂卫平对国足输出近10分钟的批评，这也是聂卫平最后几次在公开场合谈论国足现状。

“中国的体育项目就足球花钱最多，就中国足球的这些运动员薪水最高，弄出好几个中国之最，但是有一个之最就是——国足是中国最臭的队，不管中国什么样的体育项目，就中国足球最臭。”

“中国足球已经是不可想象的臭！给全中国人民丢脸，在最近的中国杯比赛中，国足踢得一无是处，是全面的技不如人！”

“等死绝对不是我的风格”

在聂卫平74年的棋坛生涯中，他走过先天心脏缺陷、癌症、AI冲击，始终以乐观坚韧的姿态，与围棋相伴共生。

他曾公开回忆称，年轻时被诊断出一个名叫“心脏层间隔膜缺损”的先天心脏问题，这个病导致自己没法从事剧烈的跑跳运动，下棋过程中也会因为突然缺氧导致“停电”而昏招不断，从而莫名其妙输棋，所以后来他选择携带氧气瓶出场比赛，断电之前，赶紧吸几口让自己清醒过来。

虽然吸氧曾给他带来广告、涉嫌兴奋剂等争议，但聂卫平拿着氧气瓶，走过大大小小的赛场。他曾自豪表示：“只要我抱着氧气瓶，就没人能赢我。”

2013年，聂卫平经历了人生最重大的一次健康危机。

当年7月，聂卫平患直肠癌的消息不胫而走，关于他罹患癌症晚期的传言纷飞。聂卫平随机发微博说明：“近期身体不适，住院治疗，两三个月后即可出院，恢复健康，届时再与棋迷们下棋、讲棋。”

据家属透露，11月，聂卫平接受了癌症手术，术后一直活跃于围棋赛场。关于病症严重性和恢复情况，其并未透露。

直到2015年，在一次公益演讲中，聂卫平才首次提及患癌经历：“我得的是直肠癌。虽然现在的医疗条件很好，但是我的病发现得太晚，是第四期，换言之就是没救的那一期。”

医生劝他保守治疗，但他认为还是该“拼一把”。“这跟我性格不符，等死绝对不是我的风格，我觉得应该像围棋一样有胜负手，所以我跟大夫要求做手术。”

手术成功了，据他透露，术后一共做过9次化疗，本来应该做12次，但他努力争取减了3次。

“跟癌症拼了一场，最后我胜利了。”

他记得，棋界前辈藤泽秀行曾三度抗癌，弥留之际，仍能写下“强烈的努力”五个字。

“这亦是所有围棋人的心声。”聂卫平说。

病愈后，聂卫平几乎将全部心力投入围棋推广：担任大赛裁判长、在网上与棋迷互动，参与解说棋局。他说：“只要对围棋有利的事情，我就会去做。”

2016年，李世石与AlphaGo进行五番棋对决落败，作为大赛的中国解说员之一，聂卫平意识到人类棋手与AI在围棋水平上存在巨大差距。

“人工智能由算法操控，基本不会犯错误，这是人类无法比拟的。”聂卫平后来表示：“人机大战是一次震撼教育”。

为了验证AI的围棋能力，聂卫平曾体验过一款人工智能程序，开始时还算棋逢对手。但随着版本迭代，聂卫平表示难以招架，AI高速的迭代升级频率，远胜人类棋手的成长与提高速度。

但他并不恐惧AI对人类棋手的冲击，相反，聂卫平觉得，“AI提高了整个世界的围棋水平。如果用段位来衡量，当下最前沿的围棋类AI应用程序大概有50段。”

尤其对年轻的人类棋手，聂卫平更是认为，AI打破了固定的行棋套路，不仅能发现在传统思维下被忽视的行棋方式，而且往往更有全局观念，还能快速生成大量棋谱，可以高效辅助人类进步。

聂卫平表示，正是因为AI打破了传统的围棋定式和思维方式，才为围棋的发展打开了崭新的空间，创造了无限的可能。

“过去要想和高手对弈，只能通过比赛。而现在，随时随地能够与AI过招，获得以往不可想象的高层次实战经验。”

至于成败，聂卫平笑言：“从古至今围棋界一直分为两大流派，一种流派是胜负师，一心求赢，不管棋谱好不好看。另一个流派是求道派，喜欢美，想把好看的棋谱留给后人看。从成绩来说，当然是胜负师更好。”

“但我觉得AlphaGo是‘围棋之神’，远远高于人类。所以人类不必过于在意和它比拼的胜负。让它帮助人类围棋进一步提高，拓展思维，更有价值。”

聂卫平的一生，从年少以天才之姿亮相棋坛，到成名后对不公正色敢言，再到晚年乐观走过身体、时代的难题，他始终在追求平凡之外的“瀑布喷发一瞬”。

而今，“棋圣”飘然远去，瀑布终将回归平静，唯有他留下的名局和嘱托，时刻提醒着后来者，中国围棋的黄金时代一直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