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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哥华梦醒- [87] (2026-02-20 17:49:31) (0) (0)雨落在温哥华的夜里,是听不见声音的。 林嘉欣站在厨房水槽前,手指浸在冰凉的洗碗水里,眼睛却盯着窗外。后院那棵日本枫的叶子被路灯照成暗红色,雨丝斜斜地穿过光晕,每一根都清晰得像针。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,隔着两道门,依然能穿透过来。 “这都几号了?生活费还没打?你问问他在那边是不是又忘了——” 林嘉欣关上水龙头,水声停了,婆婆的话就更清楚了。 “你让他自己跟嘉欣说?他能说早说了。我跟你说,男人在外面,你得盯紧点。我们当年对你爸,那是一天一通电话……” 林嘉欣擦干手,走出厨房。 客厅沙发上,婆婆拿着她的手机——婆婆自己的手机没电了,所以用了她的。屏幕亮着,是微信视频通话,那头是丈夫张磊的脸,被摄像头压得有点变形。 “妈,我知道了,明天就转。”张磊的声音疲惫,像刚应酬完。 “你知道你知道,你知道什么?两个孩子不要花钱?钢琴课不要花钱?你知不知道上个月光补习班就——” “妈。”林嘉欣走过去。 婆婆抬头看她一眼,把手机递过来:“他跟你说。” 林嘉欣接过手机。屏幕里的张磊看着她,眼神躲闪了一下。 “那个,”他说,“最近生意上有点周转,家里那边你先跟妈商量着……” “好。”林嘉欣说。 张磊等了几秒,大概等她问点什么。她没问。他又说了句“早点睡”,视频就挂了。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:“行了,我也回去了。明天钢琴老师几点来?你记得把学费准备好,我早上给你转钱。” “不用。”林嘉欣说,“我卡里还有。” 婆婆看她一眼,那眼神很短,但里面有很多东西。林嘉欣看懂了。十年前刚嫁过来时她看不懂,后来生了老大之后看懂一点,生了老二之后,全懂了。 那眼神的意思是:你卡里的钱,是我给的。 门关上了。房子突然空下来。 一百八十平的独立屋,楼上四个卧室,楼下客厅厨房书房,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。两个孩子都睡了,楼上安静得像没人住。 林嘉欣在沙发里坐下,没有开灯。 窗外的雨还在下,没有声音。她突然想起刚到温哥华那年,住在婆婆家地下的出租套间里,听着雨打在头顶的草坪上,咚咚咚的,像有人敲门。她那时候跟张磊说,以后我们一定要买个房子,我要在卧室里听雨,听不见声音的那种。 后来她真的住进了听不见雨声的房子。 一百八十平,独立屋,后院有日本枫,车库里停着X5。 她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。 除了张磊。 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周敏发来的微信。 “这周五妈妈聚会,我订了Seaforth那家新开的brunch,你来不来?好几个姐妹好久没见你了。” 妈妈聚会。一个好听的说法。其实就是几个嫁到温哥华的中国女人,孩子送学校之后,约着喝咖啡逛街做指甲。她们的老公大部分都不在身边——在国内赚钱,在这里养家。 “我看看。”林嘉欣打字。 “看什么看,次次都说看看,来嘛来嘛。” 她没再回。 放下手机,她发现自己又走到了书房门口。张磊的书房。他在家的时候,这里是禁地,门永远是关着的。他不在的时候,门开着,里面的东西像博物馆的展品——他的书,他的高尔夫球杆,他的按摩椅。 她走进去。 书桌上很干净,只有一个笔筒,一台电脑。电脑是旧的,他新买的那个带走了。 她打开最下面的抽屉。 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过期的信用卡账单,高尔夫球场的收据,一个旧钱包。她把钱包拿出来打开,里面没有钱,只有一张照片。 她和张磊的结婚照。 那时候他们站在烈治文的一间小教堂外面,她穿着租来的婚纱,他穿着租来的西装,两个人都笑得很傻。那是领完结婚证的第二天,没有婚礼,没有宴席,就他们两个。 这张照片她也有,放在自己床头柜的相框里。 她把照片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 转身的时候,她瞥见书柜最上层有一个鞋盒。很高的地方,踮起脚才够得到。 她把鞋盒拿下来,打开。 里面不是鞋。 是一沓照片。 照片上的女人她不认识。但女人的背景她认识——烈治文的渔人码头,温哥华的煤气镇,惠斯勒的雪山,还有这家里的沙发、厨房、卧室。 照片很多。几十张。最新的那张是在一家餐厅门口拍的,女人的脸被霓虹灯照成粉色,笑得很开心。 林嘉欣一张一张看过去。 看到最后一张,她把照片放回鞋盒,把鞋盒放回原处,关上书房的门,回到客厅坐下。 没有开灯。 雨还在下。 手机又震了。周敏:“对了,你知道小美的事吗?她跟她老公离了,现在前夫把她告了,要她把房子吐出来。” 林嘉欣看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 她不知道怎么回。 她只知道,此刻她手里有一沓照片。如果有一天,她也需要打一场官司,这些照片有没有用,她不知道。 她只知道,这房子、这车、这日子,都是婆婆家的名字。她只有一张结婚证,两个孩子,和十年。 温哥华的雨,听不见声音。 但淋在身上,会冷。 周五早上,林嘉欣还是去了那家brunch。 Seaforth在English Bay边上,窗户外就是海。天气难得放晴,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碎成一片片金色洒在水面上。 周敏她们已经到了,占了一张长桌,六七个女人,咖啡杯子摆了一圈。看到林嘉欣进来,周敏招手:“这儿这儿!” 林嘉欣坐下,旁边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凑过来:“哎呀嘉欣,好久不见,你家两个宝贝都好吧?” “都挺好。” “你家那位呢?还在国内?” “嗯。” “做生意的都这样,没办法。”卷发女人叹气,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同情,倒像是炫耀,“我家那个也是,上个月才回来待了三天,又走了。不过这次回来倒是把车换了,你看到门口那辆保时捷没?新提的。” “你家换车了?”对面一个女人接话,“我老公最近也说要换,我说你换什么换,先把我想要的包买了再说。” 女人们笑起来。林嘉欣也笑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 “对了,”周敏压低声音,“小美的事你们听说了吗?” “听说了听说了。”卷发女人放下叉子,“太惨了,房子都要被收回去。当初她结婚的时候,婆家那叫一个豪气,一出手就是独立屋加宝马,谁不羡慕?现在……” “我听说是她前夫他爸起诉的,说房子车子只是‘信托代持’,不是赠与。”另一个女人说。 “信托代持?什么意思?” “就是名义上给你,实际上还是人家的。打官司的时候人家可以说,我当初只是让你住让你开,产权还是我的。” “那她这些年不是白住了?” “何止白住。她不是还生了个孩子?” 女人们沉默了几秒。 “所以说,”卷发女人拿起叉子,戳了戳盘子里的班尼迪克蛋,“女人还是得自己有。男人给的,说收回去就收回去。” 林嘉欣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那片海,阳光照着,很亮。 “嘉欣,”周敏忽然叫她,“你家房子是谁的名字?” 所有人看向她。 林嘉欣放下咖啡杯:“我婆婆的。” 又是几秒沉默。 “那……”周敏欲言又止。 “没事。”林嘉欣笑了笑,“我跟她关系挺好的。”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假。但没人拆穿。 这时候,一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,在餐厅里张望了一圈。林嘉欣认出她——上周在法律援助中心见过,坐在她旁边,听那场关于“婚姻中的女性财产权”的讲座。 女人也看到了她,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 林嘉欣点点头。 女人走到另一边坐下。 “谁啊?”周敏问。 “不认识。”林嘉欣说。 她撒了谎。 brunch结束,林嘉欣没有跟她们去逛街。她开车回了家,把车停进车库,没有马上下去。 坐在驾驶座上,她拿出手机,翻出张磊的电话。 上一次通话是五天前,婆婆让他打生活费那次。 她打了过去。 响了几声,接了。 “嘉欣?”张磊的声音有点意外,“怎么了?” “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我想出去工作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 “工作?”张磊笑了一下,“你在这边工作什么?你又没本地学历,英语也就那样,能找什么工作?” “可以找收银员,或者超市。” “收银员?”张磊的语气变了,“你知道我们每个月房贷多少吗?你去当收银员,一个月挣两三千,够干什么?” “我没说要付房贷。”林嘉欣说得很平静,“我就是想出去工作。” “那你孩子谁接谁送?谁辅导功课?钢琴课谁陪着去?” “可以安排。” “安排?”张磊的声音大了一点,“你怎么安排?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再说,我每个月给你们打钱,你缺什么?” 林嘉欣没说话。 “嘉欣,”张磊的声音软下来,“我知道你在家闷,无聊。你想逛街就逛街,想做指甲就做指甲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等我这边忙完这阵,我回去陪你。” “你在那边有别人吗?” 这句话问出来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 林嘉欣自己也没想到会问出口。但问出来之后,她不后悔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 “你听谁说什么了?”张磊的声音很沉。 “没有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 “就想知道。” 又是一阵沉默。 “嘉欣,”张磊说,“你别胡思乱想。我们这么多年了……” “我知道了。”林嘉欣说,“你忙吧。” 她挂了电话。 在车里坐了很久,她打开手机浏览器,搜索“离婚财产分割 温哥华 华人”。 搜索结果很多。她一条一条看下去。 有一条是一个论坛帖子:“温哥华离婚,房子是婆婆买的,怎么办?” 下面回复很多,她滑着看。 有人回:“婚前买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 她把手机放下。 窗外车库的灯自动熄了,四周一片黑暗。 她坐在黑暗里,很久很久。 一周后,林嘉欣去了那家法律援助中心。 接待她的律师是个中年女人,姓黄,说普通话带着点香港口音。 “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。”黄律师看着她的笔记,“你想咨询什么?” “我想知道,”林嘉欣说,“如果我想离婚,能拿到什么?” 黄律师看着她:“你先生出轨有证据吗?” “有照片。” “什么时候拍的?谁拍的?怎么拿到的?” 林嘉欣把鞋盒的事说了一遍。 黄律师点头:“这些证据可以用。但关键还是财产。你说房子是你婆婆全款买的?” “嗯。” “名字是她一个人的?” “是。” “那套房子,你基本拿不到。” 林嘉欣没有说话。 “车呢?” “也是婆婆的名字。” “存款呢?” “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存款。每月他给生活费,但花完就没了。” 黄律师沉默了几秒:“你们结婚十年,你一直没工作?” “没有。” “没有自己的账户?没有自己的存款?” “没有。” 黄律师合上笔记,看着她。 “林女士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 “您问。” “你想离婚,是因为他出轨,还是因为你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?” 林嘉欣想了想。 “都有吧。” “哪个更多?” 林嘉欣没回答。 黄律师叹了口气:“我理解。但我必须告诉你,如果你现在离婚,很可能什么都拿不到。两个孩子你带不走——你连工作都没有,法院不会把孩子判给你。房子车你拿不到。存款你拿不到。你十年婚姻,最后能带走的,可能只有你的个人物品。” 林嘉欣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 “那我应该怎么办?” 黄律师看着她:“先工作。先有收入。先开一个自己的账户,每个月哪怕只存五百块。然后,收集证据,别打草惊蛇。等他回来,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等你准备好了,再来找我。” 林嘉欣点点头。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,黄律师忽然叫住她。 “林女士。” 她回头。 黄律师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知道你委屈。但委屈的时候,最不能冲动。十年的账,不是一天算得清的。你得慢慢来。” 林嘉欣点点头。 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坐着两个女人。 一个是上周在brunch见过的那个女人。另一个她不认识。 那个女人也看到了她,点点头。 林嘉欣在她旁边坐下。 “你也来咨询?”女人问。 “嗯。” “怎么样?” 林嘉欣没回答。 女人笑了笑,伸出手:“我叫苏菲。” “林嘉欣。” 她们握手的时候,旁边那个女人也看过来,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叫小美。” 三个女人坐在法律援助中心的走廊里,窗外的温哥华,雨又下起来了。 一年后。 还是那家Seaforth的brunch店,还是靠窗的位置。 但今天坐着的只有两个人。 林嘉欣和苏菲。 “小美呢?”苏菲问。 “她说晚点到,公司临时有事。” “她那个新公司怎么样?” “挺好的,听说快转正了。”林嘉欣端起咖啡,笑了笑,“她现在可比以前忙多了。” 苏菲也笑。 窗外English Bay的海还是那样,阳光碎成一片片。 苏菲看着她:“你呢?超市的工作还做着?” “做着。上个月刚涨了时薪。”林嘉欣说,“虽然不多,但每个月能存点。” “你婆婆还说什么吗?” “一开始说不许去。后来看我坚持,就不说了。反正……”林嘉欣顿了顿,“反正我也不在乎她说什么了。” 苏菲点点头。 她没问张磊。林嘉欣也没提。 有些事,不问,不提,是最好的尊重。 这时候门开了,小美走进来,穿着职业装,踩着高跟鞋,步子很快。 “不好意思来晚了,老板临时开会。”她在空位上坐下,“点了吗?我饿死了。” “等你呢。”苏菲招手叫服务员。 小美看着林嘉欣:“你那案子怎么样了?” 林嘉欣摇摇头:“还没离。” 小美皱眉:“还拖着?” “不急。”林嘉欣说,“我现在有工作了,有自己的账户了。证据也都收着。等他下次回来,我跟他说。” 小美看了她几秒,点点头。 服务员端来咖啡。 三个女人喝着咖啡,聊着工作,聊着天气,聊着周末打算去哪里。 窗外,雨停了。 林嘉欣转过头,看着那片海。阳光把海面照得发亮。 她突然想起十年前刚到温哥华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晴天。 那时候她坐在张磊的车上,车正开过这座桥。她看着窗外的海,说:“真好看。” 张磊说:“以后这就是你家了。” 她那时候信了。 现在她依然住在这个城市。但这不是谁的家,是她的城市。 她在这里有自己的工作,有自己的账户,有自己的朋友。 有自己。 “想什么呢?”苏菲问。 林嘉欣转回头,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” 小美举起咖啡杯:“来,庆祝我们三个都还活着。” 苏菲也举起来。 林嘉欣看着她们,举起杯子。 三只杯子碰到一起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 温哥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们的手上,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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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以群分,物以类聚。是要有实力,还要看运气更重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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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9] (2026-02-20 18:51:2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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